信息技术应用创新(ITAI): 中国的国产化替代计划对西方团队意味着什么

最近,我在为一家合作的国内创业公司配置WeCom,也就是腾讯的企业版微信。工作内容很平常:内部聊天、微信客户联系、公司邮箱。但在管理后台的邮箱设置深处,我发现了一个没料到的开关:"信息技术应用创新(ITAI)邮箱"。

面板把自己的来龙去脉讲得很明白。它说,开启后,所有成员的邮件将迁移到"基于国产基础设施构建的环境",以满足企业的ITAI合规要求:国产CPU、国产操作系统、国产数据库、国产中间件。开关下方陈列着装裱的证书,证明其与海光(Hygon)CPU生态的兼容性。任何使用第三方邮件客户端的用户都会被登出,需要更新IMAP/POP设置。点一下,一家公司的整个邮件体系就搬上了中国技术栈。

我开启了它。这家创业公司没有硬性合规要求,但也没有回避的理由,功能和性能都没有任何变化。让我难忘的是它的轻巧。一项通常只在部委文件里讨论的国家技术政策,以一个复选框的形式出现在商业SaaS的管理后台。这篇文章讲的就是那个复选框背后的计划:什么是信息技术应用创新,它实际如何运转,以及如果你向中国销售或在中国运营,它意味着什么。

什么是ITAI,它从何而来?

IT Application Innovation是xinchuang(信创)的英文译法,全称"信息技术应用创新"。说白了,它是中国政府的一项计划:在政府和关键行业中,用国产替代品取代外国技术,从芯片、操作系统一直到数据库和办公软件。

公开的目标很大:终结中国对Oracle和微软等供应商的依赖,扶植本土冠军取而代之。请把这当作该计划的目标,而不是既成事实。存量系统到底迁移了多少,是一个更难的问题,我稍后会回到它。

根源比这个名称更老。中国2006至2020年的国家科技规划已经为核心电子元器件、高端芯片和基础软件的重大工程提供了资金(2006年规划)。xinchuang这个标签和现在的采购机制出现得晚一些。The China Project2022年12月的一篇文章把加速的起点追溯到2018年以来美国对华为的压力,并把xinchuang描述为"中国制造2025"的后续表述。这个动机在我看来很可信。任何政府看到一家旗舰企业被美国供应商断供,都会追问还有什么跑在外国地基上,而2018年诚实的答案是:几乎都是。以IBM、Oracle和Dell EMC为代表的外国厂商,自1990年代以来供应了中国企业IT的大部分,同一篇文章给出的市场份额高达80%。

值得直说:这里有真实的安全逻辑,另一边也有真实的成本和锁定风险。两者可以同时成立。从范围看,该计划横跨四层,那篇文章的概括很有用:IT基础设施,如芯片、服务器和云计算;基础软件,尤其是操作系统;应用软件;以及信息安全。WeCom的开关位于这个栈的顶端,这正是它有意思的部分原因。政策一路延伸到了一款日常SaaS产品里。

这个计划实际如何运转:采购清单、证书、"2+8+N"

ITAI首先不是口号。它是机制,而这个机制就是采购。

2023年12月,财政部和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了一系列政府采购需求标准,覆盖基础软硬件:台式机、笔记本、一体机、工作站、通用服务器、操作系统和数据库。台式机标准,即财库〔2023〕29号文件,规定乡镇级及以上党政机关和直接为其服务的事业单位,必须在台式机采购中写入一项具体要求:CPU和操作系统须通过官方的"安全可靠测评"(即安全与可靠性的官方评估)。操作系统标准对操作系统本身也有同样的条款。其他组织可以写入这项要求,党政机关则必须。单这一条,就是这个计划的牙齿。

强制要求之外是一层认证体系。产品通过第三方测试,厂商之间完成相互兼容验证,证书就成了销售资产。WeCom面板里那些装裱的海光证书,正是这一层,只是被摆到了普通管理员面前。WeCom自己为该功能写的帮助页称,其邮箱已通过第三方权威测试,并与国产芯片、操作系统和数据库厂商完成了相互兼容验证,开启开关后所有成员邮箱会自动迁移。

你还会遇到"2+8+N"这个推进口径的简称。下定义前先说一个保留:这是行业口径而非某一份官方文件,各行业名单在不同来源间有出入。我能找到出处的版本(一篇行业解读)是这样读的:

• 2: 党政机关部门,替代大约从2019年开始;
• 8: 关键行业,该版本列为金融、电信、电力、石油、航空航天、交通、医疗和教育,其他版本会换成能源,或把军队加进前两项;
• N: 其他所有行业,以鼓励采用为主,而非强制。

阅读这个领域时值得守住一条纪律:公布的目标和实际达成的渗透率是两个不同的数字,而报道经常把它们混在一起。

ITAI采购的国产栈:麒麟OS、龙芯、OceanBase及其他

这个计划实际装进去的是什么?做一次业务层面的巡览,深入的技术比较先放在一边。

操作系统。 旗舰是麒麟软件(Kylinsoft)的麒麟OS(Kylin OS)。中国国有资产监管机构将麒麟软件描述为中国电子信息产业集团(China Electronics Corporation)旗下企业,而公司自己的沿革称,它于2020年1月由两家早期Linux厂商合并而成。其桌面和服务器系统横跨各款国产CPU运行。主要对手是统信软件(UnionTech)的UOS,有自己的桌面版和服务器版(UnionTech)。两者的存在,都是为了填补Windows以及机房里外国Linux发行版长期占据的位置。

芯片。 四个名字基本覆盖你会遇到的东西。龙芯(Loongson)是纯粹派:2020年它发布了自己的指令集LoongArch,此后设计的每一款CPU都运行其上(龙芯的LoongArch页面)。华为的鲲鹏(Kunpeng)和飞腾(Phytium)属于Arm阵营,基于Armv8授权构建;飞腾官网列出了桌面、服务器和嵌入式产品线。海光(Hygon),就是那几张WeCom证书上的名字,属于x86阵营。阵营的划分,包括哪家厂商持有哪种架构授权,来自上文引用的行业解读。

数据库。 最抢眼的名字是OceanBase,蚂蚁集团(Ant Group)2010年开始构建、2024年分拆为独立公司的分布式数据库(South China Morning Post)。蚂蚁的总部就在杭州西湖区(蚂蚁集团简介),这让OceanBase几乎成了邻居。大约两年前,我随浙江大学的一次参访去过蚂蚁的园区。

与OceanBase并列的还有达梦(Dameng),一家从武汉高校走出来的数据库公司,以及华为的GaussDB产品线。我没有用一手来源核实它们任何一家当前的能力或市场份额数字,所以刻意不引用任何数字。

这对西方厂商和团队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向中国销售

假定与政府相邻的客户,以及越来越多"8"中的受监管行业,正在运行或采购国产栈。与麒麟或UOS的兼容、与国产CPU的兼容、与OceanBase级数据库的兼容,在这些行业正在变成采购要求,而不是加分项。实践中,这意味着为上面说的认证层付费:第三方测试,以及与客户早已信任其标识的国产厂商做相互兼容验证。

更尖锐的观察是那个WeCom开关本身。ITAI合规正在被装进主流商业SaaS里产品化,证书被当作卖点展示。如果腾讯对邮箱这么做,那么要预期中国平台和合作伙伴会在整个栈上以同样方式把合规产品化。西方厂商将越来越多被问到的问题不是"你更便宜吗",而是"你跑在哪个栈上"。

如果你在中国运营

我自己的体验很温和:一个开关,功能没有变化,附一句第三方邮件客户端需要重新配置的提示。对一家没有硬性合规要求的公司来说,这就是该计划今天的真实质感:可用、容易、基本无感。我不会夸大它的触及面。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纯民营商业采购被强制要求上国产栈,而部委标准本身也把硬性要求在党政体系之外设为可选。真正要紧的接触点,是那些擦到受监管客户、国资背景合作伙伴、官方数据和合规义务的环节。

同一个故事的AI篇章

如果这一切让你联想到中国科技界的AI一侧,那就对了。国产AI算力和开源权重模型生态,是同一套替代逻辑向栈上再移一层。我另外写过中国的开源权重AI生态,也写过这一切加起来是否意味着中国正在赢得AI竞赛。这里不复述那两篇的论证;要点是,邮箱开关和模型权重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章节,而不是两个故事。

我不知道什么,我在看什么

坦白说,不少。

最大的缺口在计划的目标与装机现实之间。终结对Oracle和微软的依赖是目标;我没有找到任何带日期的一手证据来量化存量系统到底还剩多少,所以我把结果当作开放问题处理,而不是报一个我站不住的数字。性能对等同样未经我核实:国产厂商如此宣称,采购强制如此预设,独立的公开基准测试却很稀缺。

我也不知道替代会渗入多深的纯民营采购,那是强制够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个来自我们自己关键词研究的小发现:美式英语中"Kylin OS"的搜索关注度在8月升到2026年基线的大约三倍,然后回落。它是否对应真实事件,我说不好;我没找到旁证,所以把它记为观察,而不是事实。

因此,西方团队的决策分岔不是"国产栈够不够好"。而是:你的中国客户和合作伙伴里,哪些在强制边界的内侧;如果这条边界移动,兼容要花你多少钱?

结语

管理后台的一个复选框,原来是个不错的老师。它背后的计划是真实的,有资金,靠采购而非宣示来执行;而它要把Oracle和微软从中国政府和关键基础设施中请下台的雄心,也恰恰就是:一个雄心。

如果你的团队向中国销售或在中国运营,想要一份来自从业者的风险敞口解读,欢迎联系。